在呂梁群山的褶皺深處,嵐縣宛如一本被歲月反復摩挲的古老典籍,每一頁都浸潤著五谷的醇香,每一處字裡行間都無時無刻飄逸著嵐縣人的精神風貌。
當暮色漫過土豆花開的原野,鄉間灶台騰起的白霧裡,藏著比山嵐更綿長的故事——這裡的美食,是黃土高原寫給人間的情詩,將千年農耕文明熬煮成唇齒間的永恆。正如詩人王質所寫“山芋芼羹,地黃釀粥,冬后春前皆可栽。”“天上雲間”的土地上孕育出的不只是各式各樣的美食,更是祖祖輩輩的嵐縣人對幸福生活的不懈追求。
千年傳承:美食裡的人文密碼
在嵐縣縣城的街巷中,蛤蟆含蛋的餐車總飄著誘人香氣。車上“宮廷盛宴不抵蛤蟆含蛋,祖傳秘方味絕海北天南”的對聯,道盡了這道美食的獨特地位。
相傳北魏孝文帝遷都洛陽途經秀容古城,品嘗到嵐縣人民敬奉的炭火烤餅夾肘子肉,唇齒留香,連連贊嘆其為“金蟾含珠,世間美味”。
如今,這道御賜美食歷經歲月流轉,在嵐縣方言中化作更接地氣的“蛤蟆含蛋”。
蛤蟆含蛋制作工序講究。其一是所夾之肉加工非常講究,食材選擇多為豬前肘﹔加工程序有焯水去腥、下料、上色、燉煮、調味收汁﹔下料中有白芷、豆蔻、桂皮、香葉等多味中藥材﹔入鍋后用小火慢燉兩小時左右。二是面餅的制作也有嚴格要求,面粉要使用上等新麥粉,面要和到軟柔筋道,發酵要用陳年老酵母,餅子必須用炭火爐烤制。
當大師傅掀開熱氣蒸騰的木蓋,案板上剛烤好的面餅泛著金黃,刀走游龍般將面餅豁開大口,順勢嵌入裹著八角香氣的肉塊,接著再把蔥末、碎辣子撒入其中,再澆淋少許煮肉的湯汁——於是,白淨的炭火餅與金黃的肘子肉倏然合抱,成功登入婚姻殿堂。
“哇哦,哇哦,哇哦!”在美人輕啟玉齒的一瞬間,酥脆的面殼與軟糯的肉脂轟然相撞,讓人不禁想起“人間有味是清歡”,只是這一口滋味,這一份難得的口福,分明是百年前走西口的嵐縣漢子用智慧的生存哲學在現場直播。
“北地春光晚,邊城氣候寒。往來花不發,新舊雪仍殘”。“遠行人,請喝一碗圪?湯暖暖胃吧”,杜審言筆下的邊塞之寒,在好客的嵐縣人手中化作真實溫暖的慰藉,化作嵐縣人血脈裡最動人的溫柔與期許。
嵐縣圪?湯有著悠久的歷史。據說,北魏時期爾朱家族據嵐縣秀容古城為王,圪?湯是爾朱家眷和宗族才能吃到的奢侈餐食。高歡滅爾朱家族,燒毀秀容古城后,爾朱家族的侍女、廚師、族人流落民間,圪?湯也隨之流傳至民間,成為百姓享用的美食。
在千百年的時光裡,嵐縣主婦們揉面的身影與竹筷翻飛的節奏,不斷將這傳承已久的皇家美食精心打造成天上人間的極品美味。
看吧,鐵鍋沸騰時,海帶絲卷起浪花,山蘑吸飽肉汁,金黃的蛋花浮浮沉沉。圪?在沸騰的碗裡翻滾沉浮,笑成快樂而晶瑩的花兒。
圪?湯的美味集中在臊子裡。臊子是由精羊肉或豬肉切成的肉丁、白嫩的豆腐塊、青紫的海帶絲、嫩黃的金針、淨白的細粉條、紫黑色的蘑菇和土豆丁等搭配在一起,用胡麻油輔以鹽、花椒、蔥、姜等多種調料燴制而成。圪?臊子的食材組合堪稱絕妙,既有肉香的濃厚漫溢,又有蔬菜、海味的清香縹緲。
的確,圪?因其小巧玲瓏,制成的圪?湯味道鮮美,且蘊含“圓滿美好”的寓意,深受嵐縣人喜愛——正月初五的“破五圪?”、中秋的“團圓圪?”,出嫁的“梳頭圪?”,每一碗都寄托著我們嵐縣人對美好生活的向往,詮釋著“面小乾坤大,湯美日月長”的深意。
百味薈萃:土豆宴上的味覺交響
嵐縣與土豆原產地北美安第斯山脈有著近乎相似的緯度、海拔、氣候與土壤條件,這片土地饋贈的土豆,每百克蛋白質含量達4.2克,富含鉀和多種微量元素,氨基酸組成與人體需求高度契合,憑借卓越品質通過“三品一標”認証,成為當之無愧的“金疙瘩”。而嵐縣人以土豆為筆,以匠心為墨,在灶台間揮毫潑墨,創作出108道風味各異的土豆宴佳肴,將平凡食材雕琢成舌尖上的藝術。
宴席上,“一團和氣”的搗拿糕率先登場。
“咚咚……”,壯漢手持棗木搗杵,在瓷盆中反復捶打蒸熟的土豆,在錘、搗、杵、抿、擰、甩的操作中,土豆由碎塊變成粘狀,最后成型為黏潤舒滑團狀。
我們的搗拿糕柔軟不乏韌性,形如爬伏的玉兔重組為絲綢般的糕團,恰似王邁筆下“爛煮園蔬,熟煨山芋”的質朴升華。
搗拿糕的蘸料則用陳醋、油?蔥、油辣椒、食鹽等調配而成。把一劑鵝黃柔滑的搗拿糕放入盛著蘸料的碗中,如一道五彩斑斕的風景線。夾一塊飽沾蘸料的搗拿糕放入口中,裹滿油潑辣子與老陳醋,柔滑與清爽交融,仔細品嘗,黏絨綿香,喚醒人們對幸福歲月裡土豆無私滋養的記憶。
“水晶蒸餃”則盡顯精致,以土豆澱粉制成的餃子皮晶瑩剔透,包裹著點綴鮮韭菜的肉餡,旺火蒸制后宛如冰雕琥珀,透光處可見翠綠流轉,仿佛將嵐縣的春天鎖進了時光的褶皺。
瞧吧!眼前熱氣騰騰、晶瑩剔透、圓潤飽滿、香氣四溢的尤物會是先前土頭土腦的土豆華麗轉身嗎?
聞吧!舀一勺用陳醋、生抽、香油、油?蔥、油辣子配制的蘸料,香味沖過鼻腔直達肺腑。
看吧!籠屜上的水晶蒸餃,碗中的蘸料,猶如一道絢麗的風景。
品吧!此時的你饞虫洶涌,本想風卷殘雲,卻又心懷忐忑,生怕挑夾尤物時,破壞了這道別樣景致。當你小心翼翼地把水晶蒸餃放入碗中,在蘸料中翻幾個個兒,那薄薄的外皮下肉餡蠢蠢欲動。
哎呀呀!咬一口,筋道柔韌,汁水充盈,香味四溢,水晶蒸餃特有的絕美味道在唇齒間縈繞。難怪著名山藥蛋作家馬鋒稱贊嵐縣水晶蒸餃:“隻此一家,別無分店!”
更有土豆烙餅、土豆串串香、土豆魷魚等創意美食輪番上陣。土豆烙餅在平底鍋中滋滋作響,煎至金黃的邊緣泛著誘人焦香﹔土豆串串香裹滿秘制醬料,在炭火上翻滾跳躍,香氣勾得食客頻頻駐足﹔土豆魷魚卷薄如蟬翼,卷著鮮嫩時蔬,蘸上蒜泥香醋,清爽與醇厚在舌尖共舞。正如“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每一道菜都是我們嵐縣人對土地的禮贊,對生活的熱愛。
薪火相傳:幸福感的延展與升華
從舌尖到遠方——嵐縣美食的魅力,不僅在於灶台前的煙火,更在於代代相傳的匠心與創新。
如今的嵐縣街頭,土豆宴不再局限於傳統宴席,而是以更鮮活的姿態融入日常。清晨的早點攤,熱氣騰騰的粉湯搭配腆著大肚子的油糕,開啟當地人元氣滿滿的一天﹔步行街的夜市裡,色香味俱全的糜子粉、外酥裡嫩的黃米攤黃、清新醉人的富康米酒,不斷吸引著無數年輕人爭相打卡,成為新時代社交平台上的“網紅美食”。
為了讓美味走得更遠,嵐縣廚師們不斷改良技藝,將傳統做法與現代烹飪理念結合,不斷走向千家萬戶。
土豆宴中的經典菜品“嵐縣熬山藥”,在保留豬肉、土豆、粉條等靈魂食材的基礎上,加入了香菇、木耳等新鮮配料,湯汁會更濃郁醇厚﹔水晶蒸餃則推出蝦仁、三鮮等新口味,滿足不同食客的味蕾需求……這些創新,正如詩句“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讓古老的嵐縣美食文化始終保持著旺盛的生命力。
而隨著“土豆花開了”旅游文化月的舉辦,八方游客不僅能沉醉於花海美景,更希望能在農家小院裡,跟著當地主婦捏制一組嵐縣面塑,學做一碗圪?湯,親手捶打一次搗拿糕……
當游客們將自己制作的美食送入口中,收獲的不僅是舌尖的滿足,更是對嵐縣飲食文化最深刻的體驗。這些互動與傳承,讓嵐縣美食不再只是味覺的享受,更是嵐縣人的自信,更是情感與文化的紐帶,更是連接著嵐縣人過去、現在與未來的堅實力量,幸福感在歲月的長河中持續散發著溫暖而醇厚的芬芳。□程建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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