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林縣康家溝村“1.28”山體崩塌救援紀實
山西新聞網呂梁訊（文/趙月琴）也許人們對消防戰士的印象常常是新聞報道中救火救災的感人瞬間，事實上真正的救援工作卻是在未知的險境中長久的堅持和鏖戰，是一次次在渺茫的希望中不輟的負重和堅定前行。
——作者手記
2023年1月28日（農歷正月初七）凌晨0點10分，柳林縣消防救援大隊的警鈴在寂靜的夜空中驟然響起。正在電腦前加班修改材料的強子聞鈴迅速站起身來，點擊“保存”后箭一般沖出門外。樓道剛剛熄滅的燈已經全部亮起來了，喇叭裡隨之響起了呂梁市消防救援指揮中心嚴肅而緊急的安排調令：“搶險救援。出動城市主戰消防車A號、搶險救援車B號，地址：柳林縣康家溝村。”
1.奔赴現場
鈴聲就是命令。說話間，強子已經從二層下到一層，身后與他一起奔跑的是其他所有當值隊員，大家一個個嘩啦啦左拐沖進救援車庫。車庫裡依次放著所有人的救援服裝、裝備和車輛，此時這裡燈火通明，與外面深夜的黑形成鮮明對比。不過一分鐘的時間，大家已經穿戴好所有橙色的搶險救援服裝，上了救援車。按照平時的訓練安排，強子直接坐在頭車。兩輛救援車相繼風一般沖出車庫，沖到公路上，閃爍著紅燈、嗚嗚鳴著警笛風弛電掣趕往康家溝。
強子是一位在消防戰線上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老戰士，年齡三十有三，中等身材，一張堅毅的臉上炯炯閃爍著兩隻明亮有神的眼睛，一副結實的身板裡包裹著豐富的工作經驗和扎實的工作技能，給人以血氣方剛的鐵漢印象。強子不是柳林本地人，但也是呂梁人，2020年有幸享受國家“團圓”政策從內蒙古調回來山西呂梁工作，職位是柳林縣青龍大街消防救援站站長。三年時間裡，他帶隊參加呂梁市第三屆職業技能大賽獲團體第二名﹔參加全省強能杯比武競賽（普通戰）獲第二名﹔參加2021年全省夏訓比武獲團體第一名、冬訓比武獲團體第二名，青龍消防救援站也連續三年被支隊評為先進消防救援站。個人也榮獲過支隊優秀共產黨員稱號，獲得過支隊個人30米拖重第二的好成績。對於當下的工作，他非常滿意且日益精進。
康家溝的路況，強子在摸排熟悉情況時了解過，有橋洞、有鐵路線，到處蓋滿了平房、二層三層住宅，且多以一家一個小院的形式居住著，煤氣管道、供熱管道和用電線路都架設在空中，因為距離縣城近，有好多來自鄉鎮陪孩子上學、打工的家庭都在這裡租住，所以康家溝幾乎沒有閑置的房屋。此時的強子心裡很著急，他最擔心的就是路況，不知道能不能直抵現場。
在國道上快速行駛幾分鐘后，救援車左拐進入了村路。因為時間已過零點，路燈均已熄滅，村庄沉默而安靜。不見任何車輛往來，也不見有人員走動，救援車的到來明顯攪擾了村庄的寧靜。
村路不比國道，有些狹窄，間或還能看到個別私家車停在路邊，有些影響車速，強子皺著眉頭緊張地把頭伸到擋風玻璃前努力看著前面的路況。終於過了鐵路線快到現場時，強子看到路邊有兩個裹著厚衣服的中年男人老遠就開始伸手攔車。車開到兩人身邊，搖下車窗一問才知道，兩人分別是康家溝的村支書兼村主任康培山和治保主任康偉志，康培山扯著嗓子說110電話是康偉志打的，坍塌的房屋就在左手邊坡道上幾十米處，但是路太窄，救援車開不上去。
對於救援來說，時間就是生命。強子不敢耽擱，當即下令：“車停坡底，兩車各留一名司機待命，其余人帶上工具迅速前往房屋坍塌處。”
天空沒有月亮，狹長的坡路上夜色蒼茫，一伙急行的消防人員，拿著鐵鍬、撬棍、強光手電、便攜式照明燈、背負式照明燈等等常用的救援工具，在兩位村干部的指引下飛快地奔向救援地點，周圍有些人家正在亮起燈來。
黑，包裹著山村混亂的小院。受災的院子裡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了七八個人，有的是村干部，有的是鄰居，還有兩位是鎮派出所的得到消息后剛剛就近趕到。
0點27分,強子他們跑步進入受災院子，大家一下子圍了過來，你一言我一語急切地匯報著自己知道的情況：“山體崩塌，黃土落下來直接砸屋裡，壓壞人了”“二層住著哥哥嫂嫂兩口子，還有孩子”“一層也有人，是來找弟弟串門的”“土太多了，得用挖掘機”……
了解情況中，大隊長林浩和柳林二站的9名隊員相繼抵達現場。
2.初始救援
“強站長，說說情況。”林大隊長一進院子就問強子。
“哦，林隊……”
強子正要匯報，一個身影沖到了林隊和強子面前。隻見他扑?跪下來，“快，快，求求你們了，趕緊救人，一共四個人，二層有三個人，有我哥我嫂，還有我侄女玲玲﹔一層有一個人叫康賴，是我發小，剛才我倆一直在喝酒，商量今年的生意……我只是出來上了趟廁所，回來就進不去看不到人了……求求你們，快救救他，他可是家裡的獨苗，求求你們了……”
“快起來，你放心，我們一定竭盡全力救援。”強子用力去拉跪在地上的人。
“偉龍，快起來。消防隊來了，肯定會全力以赴的。咱不要影響人家工作。”旁邊的村支書康培山說著趕緊給林隊和強子解釋，“這是康偉龍，在一層住著。”
“快，把你哥嫂和發小的電話告訴我們，要用。”林隊面向康偉龍。
“好。我哥的電話是……”康偉龍站起身來翻手機找電話，可能是太緊張了，半天翻不到電話。
“來，我這兒有。”治保主任康偉志大聲說道。
“好，你現在馬上把3個電話編個信息。”林大隊長一邊安排康偉志，一邊喊了句：“強站長，集合隊伍。”
“是。”強子打個立正，轉身喊道：“全體青龍站和柳林二站的消防隊員按三行列隊。”
瞬間，穿著橙色救援服裝的消防隊員們齊刷刷站在了林浩大隊長面前。林大隊長個頭一米七五，身材面相都透著英氣，他也穿著橙色的救援服裝，堅毅的眼神掃過眾人，用洪厚的山東口音普通話大聲說道：
“同志們，情況緊急，人命關天。小院三面環山，房屋兩層，每層三間，中間房屋壓塌最嚴重，受災的原因就是房屋背后的山體崩塌。具體被壓情況尚不清楚。我們要馬上進到現場進行生命探測和搶險救援。現在進行人員分組：
孟宇帶青龍站3人、二站2人共6人成立救援一組，負責在一層進行救援﹔強子帶青龍站3人、二站2人共6人成立救援二組，負責上二層進行救援﹔阿海你們4個准備院子裡的照明﹔裕民、錦誠你倆把發電機轉起來﹔曉劍和南真你們在四周尋找安全觀察點待命﹔二站的李兵帶3名隊員負責做好現場通訊組網，架設4G單兵和布控球向支隊指揮中心傳輸現場救援情況﹔王帥你倆就地檢查漏氣漏電情況，對接指揮部聽候命令……大家隨時用對講機報告情況。聽清楚了沒有？”
“聽清楚了。”隊員們大聲回答道。
“好，立即行動。”
人員一應散去。
強子剛進來時已經看到了上二層的樓梯，他招呼隊員們一聲“走，我們上二層”，二組6人快步奔上了二層。被山體壓塌的中屋門緊閉著，但窗玻璃被震碎了。看一眼簡易的門鎖，強子拿起撬棍向下猛一劈，屋門打開了。
屋裡黑著，屋中間的土堆得很高，可以說高至了天花板上。強子隨著手電光一步步向房屋中央走去，與其說是走向屋中央，不如說是走向高高的屋裡土山，幾個人的身形此時被同伴的手電光近距離投射在土山上、牆壁上，個個看起來虎背熊腰，力大無比。不知什麼時候跟進來的村治保主任康偉志介紹說，這家我來過，戶主叫康偉平，三十來歲，房子是前幾年買的。咱們現在站的地方是進門客廳，后面是臥室，中間有堵牆，看樣子牆體受損不小，玻璃也爛了，土也從臥室擠到客廳裡來了。強子邊觀察地形邊打開雷達生命探測儀，急切地上下檢測和尋找著生命的信號，但是從上測到下、從左測到右，半天沒有一點反應。此時他最大的希望就是能在土堆裡聽到一個聲音傳來，或者是微弱的求救聲，或者是喘氣聲都好，可是無論他把探測儀放在哪個位置，正著、反著、側著，幾分鐘過去了，什麼也沒有聽到﹔他把腳一步一步向前移去，貼著凍土邊上留著的空隙向前探去，然而仍然什麼也沒有聽到。
“會不會……全壓壞了？”強子暗自思忖著，但不敢說出口。有同伴正在喊話：“有人嗎？”“能聽到聲音嗎？”“聽到你吱一聲，我們是消防員，來救你們了……”同行的消防隊員和康偉志也一起喊著，他們喊兩聲、停一下，然后豎起耳朵仔細聆聽有沒有回應音，然而，依然是沒有任何回應。
“電話撥出去也沒有聲音。”身邊的劉曉說。
“我這也打了，沒人接。”李明也跟著說。
“繼續打。”強子要求道。
“來，我也打。”康偉志在一邊說。
“好，康主任您辛苦了。您趕緊先下去吧。這裡不安全，救援是我們的事，您下去看看縣領導和有關部門、以及大隊長他們還有其他什麼事需要幫忙，這裡的救援交給我們就行了。按規定，未經允許您是不能進到現場的。”強子提醒康偉志。
“好，好。救援我也不專業，別給你們添亂。我先下去了，你們一定要注意安全。”
康偉志下樓了，強子他們繼續努力地尋找著被困人員的生命跡象。但是，似乎土壓得太厚了，也許手機也被壓壞了，一直沒有鈴聲響起。
人到底在哪呢？強子邊找邊思忖著。正在焦急時，對講機裡傳來大隊長林浩的聲音：“全體隊員請注意：山體還在落土，大家注意躲避房頂再次塌方，注意防止二次災害發生。安全員鈴聲一響，必須馬上撤離現場。”
“一組收到。”“二組收到。”……大家及時地反饋著大隊長。
“大隊長，大隊長，儀器一直找不到生命跡象，我們准備邊檢測生命跡象邊開始挖移這些落下來的土。”強子在電話裡請示大隊長。
未等大隊長回話，一大片黃土夾雜草木從屋頂滑落下來，隨著安全員發出的緊急撤離信號，伴隨呯地一聲，身邊響起一片叫喊聲，是年輕的同伴們本能地驚叫著從屋內跑到屋外去了。強子沒有跑出去，身子往牆邊靠了靠。
“好險。”強子做個深呼吸，迅速恢復鎮定地拿起對講機匯報：“隊長不好，剛才又有塌方發生。我組馬上撤到屋外。”
“收到，收到。請全體人員立即撤到屋外安全區域。請立即執行，立即執行。”大隊長在對講機裡堅定地命令。
“收到。”“收到。”“收到。”……大家此起彼伏地回應著。遠處正隱約傳來越來越近的公安、消防警報聲。強子知道，這是市裡的救援力量正在急速趕來。
3.增援力量
院子裡的人越來越多了，柳林縣委書記、縣長、公安局長、應急局長和其他各職能部門的人陸續都來了。這個夜晚，這個素日平靜地藏在山溝溝裡的小院，正不斷地涌入越來越多的關心的人和聲音。他們應該是被各種電話叫來的，有的也許想著第二天要上班早已提前進入了夢鄉﹔有的可能還在珍惜和親友難得的見面，做著盡興的暢聊﹔有的可能正在值班﹔有的可能還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麼狀況就被叫到這裡來了。包括強子也是初六下午剛剛結束休假回到單位。
強子是正月初三回家的。強子大哥研究生畢業后在深圳落戶安家，妹妹本科畢業后在長沙考了公務員安了家，因為路遠和值班的原因，這個年都只是在視頻裡遙遙地給母親拜了個年。母親和強子媳婦孩子一起住，嘴上雖沒抱怨，但表情出賣了她，強子初三回家后發現母親話少了很多。返單位臨走時，母親在臥室裡抹著眼淚和強子說：“強子啊，我知道你們消防隊現在不只是救火了，你說咱能不能換個工作啊？我看見落水救人現場、車禍現場都有你們消防隊的人……古話說，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消防救援干得多了，萬一遇上火災、萬一跳到水裡……可怎麼辦？”
強子連忙抱著母親笑著安慰：“沒事，媽。我們每天都在訓練怎麼保護自己呢。出事的畢竟是少數。而且隻要一切按程序來，肯定不會出事，您隻管照顧好自己，別擔心我。”
三天的假期結束了，強子覺得一點不比上班輕鬆：又是走親戚，又是陪女兒看動畫片、講故事，媳婦還一直念叨著后半年孩子能不能正常就近入學的事，因為他們現在住的房子是租來的……
回到單位，強子先把從老家帶來的當地品牌特產石頭餅送到了一層食堂，食堂范師傅說第二天早餐時給大家安排﹔又在辦公室詳細翻看了近三天的工作日報，知道初四下午隊裡在國道上處置了一起五車追尾救援事故，因為現場狀況慘烈，單單撿拾事故人員的四肢殘骸，花掉了近五個小時﹔初五早上，隊裡在清河邊打撈了一個中年男子，撈上來時尸體已經僵硬，原因竟是給兒子在省城買的房子爛尾導致女方悔婚了，詳細的救援資料正在整理上報中。警鈴響起的時候，強子正在修改那篇上報材料。
很顯然，今天最初的救援進展並不樂觀。一邊是找不到被困人員，一邊是仍在頻頻落下的黃土不斷向救援人員發出警告。強子他們的神經處於高度緊張狀態。趕到現場的縣領導和職能部門人員也都在努力地調集著各方力量，籌劃針對不同情況的應急處置辦法。
1點45分，呂梁市消防救援支隊全勤指揮部及特勤站的增援力量到場。由市縣消防救援大隊和縣領導班子成員職能部門共同組建的現場應急救援指揮部正式成立。
一層院子裡，支隊長高聲地給救援的隊員們布置著任務：“全體隊員聽好了，此次救援比我們想象的難度大、情況復雜，目前已知一共被困4人，由於塌方還在發生，剛才指揮部研究決定，要馬上對壓塌房屋進行支撐加固，要對砸穿的洞口進行封堵，否則救援工作無法推進。支撐用的方木從柳林青龍救援站調集，政府派出的車輛正在趕往青龍站，大家馬上開始分頭熟悉情況，准備對一層二層進行加固，等加固完成，其余人員再進去救援。時間越短越好，但一定要牢固。4名被困人員的生命就把握在你們手裡。我們要與時間賽跑，也要注意保護自身安全。聽清楚沒有？”
“聽清楚了。對黨忠誠、紀律嚴明、赴湯蹈火、竭誠為民。”隊員們洪亮的回答響徹夜空。
4.支撐加固
黃土又開始崩落，救援一組二組的隊員們現在被安排在院子裡稍事休息，同時耐心地等待著支固小組的工作完成后重新進入室內搜救。
強子沒有休息，他從二層客廳撤出來后幾次想要再沖進去救援，但都被隊員們阻止了。是的，不斷落下的黃土不僅影響救援工作正常進行，也很有可能危及到救援人員的生命安全。必須想辦法阻止黃土繼續滑落！此時，他就在二層繼續配合著支護隊的工作，告知對方哪裡有危險，建議加固。耳朵裡不時傳來電力、供水、供熱、住建、公安、縣醫院等單位的對話聲。在這個夜裡，他們都要放棄睡眠，挺起一名共產黨員的脊梁，擔起一名公務員的職責，把時間和精力奉獻給這個小院裡四位急需救助的被困人員。
院子裡的臨時照明都亮起來了。有了燈光的院子裡，瞬間一切一覽無余，來自各個單位的人員正在分頭布置著工作。
“把院子裡的原始電源全部關閉后，重新接一趟應急電源。”電力公司正在安排。
“把院子裡的煤氣關閉。”煤氣公司正在安排。
“把院子裡的供熱關閉。”供熱公司正在安排。
“先把進院的水源切斷。”供水公司也在安排。
是的，必須切掉這些來源，否則可能引發更多災害發生。
很快，從縣消防救援大隊調集的支固用的方木已經進場，市救援支隊負責的支撐加固工作開始緊鑼密鼓地進行。人員分組、物資分組、工作分組，分頭並進，有人在根據現場的房屋高度對方木進行切割，有人則在負責將方木與方木進行合體固定，有人則准備了些木楔子，准備在最終加固時將木楔子加進去實現完全結實加固……眾人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幾組加固人員，希望他們的工作速度能再快一些。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左右，二層中間房屋首先加固好了，強子和隊員們迅速進了屋內繼續尋找生命跡象，找臥室的位置，找床鋪的位置，同時通過挖掘低處，給高處的落土設置通道，一批批的土從高處滑下來，被隊員們一鏟一鏟地移出屋外，轉到一層院子裡。一層也一樣，雖室內的土更多些，但將土從室內運出室外不是救援目的，最關鍵是要找到被困人員。
找著找著，二層的強子著急了：這床鋪到底在哪呢？二層的地板已被砸穿，山上落下來的凍土塊與草、樹、植被一應穿過二層屋頂落向二層屋內、又穿過二層地板落在了一層屋裡，落下來的土有多大壓力，要徹底移開這些土確實不是一分鐘兩分鐘可以快速完成的。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大聲地督促著所有隊員繼續鍥而不舍地挖啊挖。
這也是目前最好的辦法。實際上，對於不確定受困人員位置的鏟土救援來說，絕對不能想怎麼鏟就怎麼鏟，還要找人、看人在哪裡。不能讓被困人員被掩埋之后再遭受鐵器的傷害。所以，一層二層救援人員的鏟土速度其實是很需要技巧的，一鍬下去，既要有判斷，還要有決斷，還要確保不傷人。最關鍵，不能一直用鐵鍬挖。更多時候在用兩手使勁地刨挖。
為了防止手指受傷，消防隊員們在救援時必須要戴專用手套。今天同樣。到達現場后，大家的手套不到不得已都不會往下摘。現在大家幾乎是連手帶胳膊地開始挖了，一邊挖，一邊注意著眼前看到的物品，是的，漸漸地，有人挖到了變形的洗臉盆架子，有人挖到了沙發……但有一個特點，這些發現都隻限於在靠牆處，因為被壓的中心地帶根本無法夠進去。
寒冷的深夜，強子和隊員們的背上不斷滲出汗來。困在土裡面的人長什麼樣子，最先找出來的是男人、女人還是孩子，強子他們完全沒有概念，他們唯一能做的便是持續地、鍥而不舍地挖下去。
5.險境鏖戰
如果說集中一個小時的比賽可以是激烈的，集中一個小時的救援搶險鏡頭可以有許多感人的細節，但對於真實的救援工作來說，在未完成之前則注定是個未知，因為你不知道過程中會遇到什麼﹔因為救援最折磨人的無外乎辛辛苦苦的努力無法很快換來想要的結果，尤其是生命似乎就在咫尺，但你卻一直無法抓到，難免會生出許多的無望。那天的強子他們，就是這樣在黑色的屋裡、冰冷的黃土山旁一而再地、一鍬一鍬地挖下去，一把一把地刨下去，尋找著不見跡象的生命。
半夜2點多的時候，天氣出奇地冷。指揮部臨時租用了隔壁小院，現場指揮救援工作。在這個不眠之夜，院子內外的工作人員，都有不同內容的工作任務，大家誰都不敢怠慢，不僅不敢怠慢，而且還得主動作為，得想想還能做點什麼。有人及時地送來了防寒服，應急管理局局長就站在小院門口，瞪大眼睛盯在現場，隨時協調著現場發生的突發狀況和救援物資的提供保障。
2點30分，指揮部安排救援三組與孟宇負責的救援一組輪換梯次在一層救援﹔安排救援四組與強子負責的救援二組在二層輪換梯次救援。這樣被替換下來的隊員們就可以稍作休息，保証救援人員的精神狀態不至於太疲乏，也有效提高工作效率。
終於，3點25分，一層傳來了好消息，第一名受困人員被救援一組在一層客廳靠窗右側牆角處發現，3點43分被成功救出、送往醫院。這讓在二層救援的強子他們內心受到了很大觸動，他們相信二層應該也會很快就有希望。
但是，讓強子他們意想不到的是，二層房屋頂部的山體落土方量太大了，救援過程中不斷有黃土通過二層屋頂的洞口涌入二層屋內，似乎那洞口還在加大，屋內已清理出的救援空間反復被下滑的黃土埋壓，救援進程頻頻受阻。3點45分，指揮部下達了“利用支檔法封堵二層屋頂洞口、阻斷黃土下滑路徑”的指令。
4點30分，指揮部協調調用的穆村鎮個人挖掘機到達現場，考慮到地形影響，專門調用的小型挖掘機很靈活，師傅姓穆，他突破了“夜裡不挖掘”的老規矩，努力施展技藝，從房屋西側另辟新路直接將車開上了二層屋頂邊，開始快速地清理積壓在二層屋頂的積土。
挖掘機工作期間，為了安全，屋內的全部救援人員再次撤出屋外，不得入內。強子安頓隊員們在一層休息后，自己又上了二層屋頂。作為本次救援工作的主體、主力、主要執行單位，強子時時能感受到救援的使命感、責任感，他告訴自己必須時時處處跑在前面，對救援的每個環節細節全力以赴。
也是在每次參加救援的時候，強子都會想到在內蒙古第一次接受記者採訪時問的一句話：“作為一名消防隊員，你們在參加救援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退縮？有沒有想過放棄？”
“放棄？那不可能。”強子毫不猶豫地回答了對方。因為，越來越多的救援經歷告訴他，許多事故本可以避免，許多生命本可以活下來，許多事情的轉機可能就隻需要再努力一點點。強子喜歡軍校生活帶來的規矩、說一不二﹔喜歡消防隊裡干干淨淨、整齊劃一的集體規律﹔喜歡一句句去品評和感受消防隊安排的深邃的理論學習，體悟人生境界又有新提升時的快樂﹔喜歡在錫林郭勒看過的那達幕摔跤比賽，當草原上的漢子們騎上驍勇的高頭大馬，當摔跤手攢足力量、放下一切沖向對方，你不能有一絲的疏忽大意，你必須全力以赴，何況，身為男兒，這本是應有的血性。
強子也經常咀嚼挂在柳林消防救援大隊牆上的一句話：“救民於水火，助民於危難”。當時做刊版准備把這句話上牆的時候，強子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他是真的從心底裡接受這句話。他清晰地記得2018年11月9日，當時自己還在內蒙古，大家一起圍坐在電視機前觀看國家綜合性消防救援隊伍授旗儀式，當“對黨忠誠、紀律嚴明、赴湯蹈火、竭誠為民”的宣誓聲在人民大會堂響起的那一刻，他熱血沸騰，他知道那一句話從此將與自己的生命緊密關聯，將深深地融入到自己的骨髓裡，成為自己畢生奉獻的事業基因。而“救民於水火，助民於危難”就是這句誓言的錚錚落地。事實上，從參軍到參加工作，十幾年的消防救援工作歷練了強子縝密的思維、過硬的作風，不僅救援時考慮周全，救援結束后的復盤更是及時細致，切實整體提升了救援隊伍的綜合實力，每年實際參與的救援行動都在百次以上。
二層屋頂的作業全部是室外作業，盡管照明組已經提前設置好了照明，但是照明不保暖，當凌晨四五點的寒冷一次次襲來，強子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冷。他看看樓下院子裡穿著軍大衣走動的政府工作人員，他們平日裡都是在辦公室工作，今夜應該凍壞了吧？想想屋內土山下面困壓的一家三口，年齡應該和自己家三口年齡差不多，也不知道現在是個什麼情況，當別人還在享受著春節的祥和、憧憬著新的一年如何奮斗的時候，他們卻被無情地困在了這裡，生死未卜﹔再看穿著橙色救援服裝的隊員們，現在無法進入現場救援對於他們來說是最無奈的事情，因為救援是他們的使命，但他們現在卻隻能眼巴巴地等著、看著，他們應該也很冷吧？本來安排他們也可以到隔壁院子屋內小憩一會兒的，但他們都拒絕了，“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的道理已經固化到了他們的生命裡，他們在嚴陣以待，隨時行動。
強子也一樣，救援的難度和復雜程度讓他不敢說冷，也無暇說冷，面對擺在面前的救援難度，他隻有繼續不停地指揮著挖掘機，不斷告訴師傅准確的落土位置。一邊指揮，一邊還是會想：被困的夫妻倆當初買這裡的房屋時一定也曾想到過靠山的危險，但他們確實經濟困難，所以還是選擇了買下來並且定居在這裡，但是沒有想到結果會這樣，可憐的孩子還沒有開始經歷人生﹔夫妻倆也許感受到了生活的艱難，但沒有想到再難也比被困在這裡強啊。
早上，當初升的太陽從東方升起，強子他們被大隊長命令著停下來先吃點早餐，強子的眼睛有些困倦，他無法描述這一夜都發生了什麼、都干了些什麼，眼裡、手裡、腦子裡都只是挖呀挖，一會兒是人挖，一會兒是挖掘機挖。早餐是救援大隊送來的開水泡面，強子囫圇幾口便將一碗面下肚了，身上暖和了些。放下碗，他欣喜地看到了旁邊的食物袋裡還有兩塊石頭餅，正是自己從老家帶來的。強子四下看看，沒有看到范師傅，內心不由騰起一撮小感動，對自己和戰友們正在進行的救援行動，也對平日裡和他們真情相處的范師傅們。
時間一點點過去。二層屋頂的土方越來越少。當二層中間屋頂上的土方基本鏟完后，救援四組又開始在屋頂組織封堵被砸穿的洞口。同時已經有隊員們陸續進到二層屋內繼續開展救援行動了。
6.全力以赴
依然是無休止地挖，四個救援小組的隊員輪番上陣，前赴后繼、手腳並用地挖呀挖，挖走客廳裡的土，挖走從高處落下來的土，挖走洞口周圍的土，挖走一切蒙著救援人員眼睛、阻止發現被困人員的土……胳膊累了，頭皮發麻了，一次又一次地被安全員警報督促撤離再返回﹔落土有時來自山體，有時來自室內，高度緊張卻又不得不面對的挖掘救援狀態，考驗著強子和隊員們的神經忍耐極限。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強子似乎已經忘記了時間的存在，就在日頭已經開始西斜、他們還在不停地挖呀挖的時候，救援二組終於在在二層主臥擺床的位置發現了第二名被困人員，是被困的男人。他的身體先被發現，是強子在用鏟子沿著靠牆的位置向裡挖時碰觸到的，他先是憑著救援經驗敏感地捕捉到了碰觸位置的軟，便立馬放下鐵鍬叫了戰友們一起過來用手挖，果然很快挖到了男人的身體，然后看到了他的左臂正被樓板和床板擠壓著，人已經沒有呼吸，而且面目全非，周圍流了很多的血，強子一邊讓隊員們馬上用對講機匯報指揮部，一邊和隊員們合計著如何將男人的胳膊從夾縫中抽離出來。是的，不管現場情形什麼樣，救援必須極盡所能。
“快，用液壓擴張器。”他安排其中兩位隊員將男人的臉部全部蓋上並緊緊扶住其身體，另兩名隊員則和他一起接通了液壓擴張器，小心地在擴張著樓板和床頭板間的作業空間，直至男人的胳膊從夾板間完全抽離出來，又被擔架抬走。16點40分，第二名被困人員被成功救出。就在男人的擔架被抬起的瞬間，強子的內心感覺到了一陣陣近在咫尺的疼，那是一個生命對另一個生命無聲的回應，是一個生命對另一個生命來自靈魂深處的祈願。屋裡屋外沒有掌聲響起，有的是深深的無奈和部分負重的放下。
找到第二名，離找到第三名就不遠了。果然，16點45分，救援四組進一步在樓板與床板縫隙中發現了第三名被困人員，是女人，她的身體被樓板、床板等雜物壓著，強子和隊友們一點點地徒手清理了樓板外部的黃土，並利用電鎬擊碎塌落的樓板，通過液壓擴張器、方木介入、液壓破拆工具組等多種方式擴大救援空間，最終於20點20分，將女人成功救出。沒有人能說得清楚，被困人員的救出是誰的功勞，大家都有功勞，無論是市裡的、縣裡的，還是青龍站的、柳林二站的，還是一組的、二組的、三組的、四組的，隻要曾經上陣過的，都是有功之人。
那天的日頭是怎麼升起來的，那天的陽光又是如何落下去的，強子其實並不記得，他隻記得那天的空氣是灰色的，像那一粒粒揚塵，在那個小院裡上下翻騰﹔那天的世界是濕土色的，像空中不斷落下的山體，像始終懸在頭頂的劍，不時發生危險的警告，然后是一次次逃離，一次次生與死的吶喊﹔那天的物件是堅硬的，是挖不動的凍土塊、割不開的樓板、推不動的牆體，讓人絕望﹔那天的時間是延長了的鐘擺，一直在眼前晃動著、緩緩前進，總也擺不到被困的生命……
20點30分，救援人員在發現第三名被困人員的位置左側發現了第四名被困人員，一個抱著布娃娃睡覺的女孩，嬌小的身體在樓板與床板間擠得已經變形，她的腿腳已經無法再起來跑跳，她的臉已經再也沒有辦法露出歡樂的笑容，再也無法完成老師布置的寒假作業，更不會給父母帶來任何入學和考試的煩惱……21點10分，女孩成功救出。
7.悄然歸去
21點30分，一個簡單的通報會結束后，所有消防救援人員和車輛全部撤離現場。
車從村路開到國道上時，強子注意到媳婦半小時前發來兩條微信：“我們看到康家溝的事故報道了。女兒一直等著說要和你視頻，你現在方便嗎？”“你肯定不方便，人救出后還有好多事情要處理吧？你身體沒有擦碰受傷吧？”“孩子等不上你的視頻哭了一氣，現在睡著了。”
強子簡單回復了句：“我沒事。和女兒說，咱們明天視頻。”此時距離凌晨出警救援已經過去了近22個小時。
強子還收到一條救援視頻花絮，是下午五點多在指揮部安排的臨時賬篷裡吃飯的鏡頭，那是當天的第二頓飯，灰頭土臉的強子正戴著頭盔、端著一碗柳林湯菜專注地貪婪地狼吞虎咽，完全沒有發現坐在自己對面的支隊長，正疼愛有加地看著他……
窗外，霓虹閃爍，萬家燈火，彩門、彩燈、紅燈籠、對聯，隨處可見，濃郁的過年氣氛傳遞著年的喜慶和祥和，紅色的救援車載著完成任務后疲憊的小伙子們悄然歸去。
下車時，強子睡著了。
（10706字）2023.7.28
附：作者簡介
趙月琴，女，山西省作家協會會員，呂梁市作家協會理事，柳林縣作家協會副主席，柳林縣第七、八屆政協委員。熱愛文學，創作有大量中短篇小說、散文、詩歌，出版有短篇小說集《村口有風》、隨筆散文集《所儀的世間》。
人生哲言: 把文學的神聖放在生命裡，活著就是要用創造來享受生命的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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