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为康彦红在兴县120师学校上思政课。张娟娟 摄
晨光熹微,仲冬时节的吕梁山,寒意深重。晋绥边区革命纪念馆的大门缓缓开启,康彦红已站在序厅那幅巨大的浮雕前,她习惯性地伸手抚平制服的衣角,这个细微的动作,二十年如一日。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晋绥边区革命纪念馆”几个鎏金大字上,也落在她沉静的面庞上。
“各位观众,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晋绥边区革命纪念馆……”她的声音响起来,并不高昂,却自带一种特别的穿透力,仿佛能推开历史厚重的门。熙攘的人群渐次安静下来。
22岁进馆,20年坚守,300余万观众,18000多场讲解与授课,7000多个日夜,她从一名普通讲解员成长为宣教带头人,将一份看似重复的工作,做到了极致,也做出了新天地。
深耕:让历史有温度 让讲解有深度
时间回溯至2003年。刚走出校园的康彦红,第一次以讲解员的身份,独自站在晋绥边区革命纪念馆。空旷的展厅,寂静的文物,厚重的历史,令她心潮澎湃,又深感敬畏。“那时候,我以为讲解就是背熟讲解词,把史实说清楚。”如今回想起来,她莞尔一笑,“很快我就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真正的“入门课”,来自一位老红军。那是她工作后不久接待的一位访客,老人坐在轮椅上,由家人推着,在展柜前久久凝视。康彦红按部就班地讲解,说到一次著名战役时,老人忽然抬起手,颤抖着指向墙上的地图:“丫头,你说的那个山头,就在我老家村后。我们连,就是在那里打的阻击……”老人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那一刻,康彦红突然被击中了——历史书上的铅字,原来有着如此滚烫的温度;她口中的每一段叙述,都连接着真实的生命与记忆。
自此,她的讲解不再满足于“准确”,而开始追求“抵达”。她开始利用一切业余时间“补课”:钻档案室,翻阅已经泛黄的县志和战斗日志;跑研究院,向党史专家请教每一个存疑的细节;并且走遍吕梁13个县市的革命遗址遗迹。那些散落在黄土沟壑间的旧居、旧址,往往没有路标,需要向当地的老乡反复打听。一次,为了核实一段关于秘密交通线的记载,她在兴县的山里转了整整一天,终于寻得亲历者后人,记录下未被文献收录的珍贵口述。
“走在那些地方,脚下踩的土,可能就是先烈们战斗过的地方;吹过的风,也许曾听过他们的呐喊。”康彦红说,这种“在地感”是任何书本都无法给予的。她笔记本里记下的,不再只是时间地点,更多的是“张大爷回忆,当时下着雨,战士们穿着草鞋”“李奶奶说,她送粮时听到的歌声很亮”这样具象的碎片。这些碎片,逐渐拼凑起她心中立体的、有血有肉的晋绥革命史,也为她日后开展学术研究、设计思政课程,奠定了不可替代的坚实基础。
深厚的积淀,让她在关键时刻肩负起重要责任。2017年6月,习近平总书记视察纪念馆,康彦红作为经过上级多方考察、审核敲定的讲解员,全程参与接待,近距离感受到了最高规格接待的政治分量与历史意义。这段经历,于她而言,是一次深刻的政治淬炼和职业洗礼,让她更加明确,宣教工作的内核,是政治性、学术性与感染力的高度统一。
这场意义非凡的接待,不仅展现了老区人民的政治担当,更成为她职业生涯中最珍贵的记忆。她也更加明确自己的角色:不是历史的复读机,而是精神的翻译者与传递者,是连接过去与现在、历史与当代的一座桥。
创新:让经典活起来 让青春听得见
时代浪潮奔涌,新的挑战悄然降临。康彦红敏锐地察觉到,观众在变,需求在变。“80后”“90后”甚至“00后”成为参观主力,他们身处信息爆炸的时代,习惯快餐文化,如何让他们对几十年前的革命历史产生共鸣?传统的、充满宏大叙事的讲解模式,有时会遭遇礼貌却疏离的目光。
一次在兴县中学的宣讲,给她敲了警钟。台下青春的面孔上,隐约写着“隔阂”二字。课后,她与几名同学交流,一个男孩直言:“老师,您讲的那些前辈太伟大了,像传说一样,感觉离我们好远。”
这句话让她彻夜难眠。翌日,她带着重新构思的讲稿重返课堂。这次,她从一张抗战时期的“毕业证”讲起,追溯一位投笔从戎的青年学子,也谈及那个年代年轻人共有的迷茫与抉择。“你们看,他和你们年纪相仿,也热爱文学,憧憬未来。但当国家危难之际,他做出了不一样的选择。”她巧妙地引入那个年代的青年语汇、流行歌曲,并且与当下的网络文化产生联结。台下,孩子们的眼神由散漫转为专注,最终充满沉浸。掌声,在教室热烈响起。
这次成功的“破壁”尝试,开启了康彦红“守正创新”的探索之门。她意识到,红色文化的生命力在于“转化”与“激活”。她的角色,也从单纯的“历史讲述者”,拓展为“红色教育者”。
此后,她的讲解中,更多出现了英烈家书、日记、生活用品等,以“微视角”展现先烈们平凡中的伟大;针对时下“躺平”“内卷”等热议话题,以先辈故事引导年轻人努力奋斗;她大胆地将情景剧、诗歌朗诵、地方民歌等艺术形式融入讲解。
在“奋斗百年路 启航新征程”主题活动中,她策划的情景讲述《一封未寄出的家书》,让观众潸然泪下。2021年,她创作并参与演出的《吕梁英雄谱》,通过中国教育电视台飞入全国千家万户。
当短视频浪潮兴起,许多同行还在观望时,康彦红率先迈出了脚步。“红色故事如果只锁在展厅里,就太可惜了。它们应该像蒲公英的种子,借助风的力量,飞到更远的地方。”她说。她自学剪辑,购置简单设备,在纪念馆的一角开辟了“红色直播间”。
“各位网友,大家好!今天我不在展厅,而在吕梁一条隐秘的山沟里,这里曾是抗战时期一条重要的秘密交通线……”镜头前的她,褪去了制服的严肃,语气更像一位熟悉的朋友在分享见闻。《黄河忠魂》《将军一去身酬国》等一系列短视频,以短平快的节奏、电影般的镜头语言,迅速抓住了年轻网友的心。其中,为国家保密局制作的专题片《吕梁的三条秘密交通线》,以悬疑式的讲述揭秘历史,全网播放量突破500万次。
线下,她的“讲台”变得无处不在。在馆内,她主导开辟“现场党课”“党性教育课”,为前来参观学习的机关、团队开展沉浸式教学数百场。走出去,她的足迹深入学校、机关、部队、企业、乡村,开展专题讲座、思政教育逾两百场。在银行,她讲金融战线的红色往事;在部队,她讲晋绥军区的战斗精神;在乡村,她讲边区大生产运动与乡村振兴的内在逻辑。
她构建起“纪念馆+高校+网络+社会”的立体化宣教生态。
与高校合作的思政课入选文化和旅游部优秀案例;她为不同行业“量身定制”党课成为品牌。纪念馆的围墙被彻底打破,红色文化像一把钥匙,精准滴灌,打开不同群体的精神认同。
“有人说我‘不务正业’,但我认为,恰恰是这些‘副业’,让我的‘正业’有了更强的生命力。”康彦红说。
传薪:让微光聚成炬 让精神永不息
二十年光阴荏苒,足以让很多事物发生改变。但康彦红内心有些东西,却历久弥坚,愈发澄澈。
那是她对初心的坚守。无论面对多高级别的领导,还是普通的村民、学生,她的讲解永远充满同样的热情与敬畏。累计18000余场讲解,接待超过300万人次,这个惊人的数字背后,是每一次都如第一次般认真投入。“观众的身份会变,但他们对历史的尊重、对精神的渴求不会变。我必须对得起每一份期待。”她认真地说。
这份初心,在特殊的接待对象面前,显得尤为动人。多年来,她为贺龙、彭绍辉等上百位晋绥老革命的后代做过讲解。为贺龙元帅的女儿贺晓明讲解时,她唱起了那首《快缴公粮》的支前歌曲。歌声悠扬,贺晓明瞬间泪流满面,紧紧握住康彦红的手:“谢谢你,小康同志。你让我们再一次感受到了父辈的温度和晋绥人民的伟大。”这样的紧握,是信任,是托付,更是精神血脉的确认与传承。
而省人大代表和讲解员的双重身份,让她既能“举轻若重”——在日常讲解中传递精神火种,又能“举重若轻”——在代表履职中推动红色基因传承。
自2018年当选山西省人大代表,她的视野从纪念馆的展厅,扩展到了整个吕梁老区的发展。在走访中,她痛心地看到不少革命遗址因年久失修而濒临湮灭。经过深入调研,她提交了《关于加强对晋绥边区革命遗址群落抢救性保护的建议》,直接推动全省首部《山西省红色文化遗址保护利用条例》的出台,让吕梁境内30多处革命遗址得到法治化保障。
“讲解员的工作让我看到历史的宝贵,人大代表的身份则给了我守护历史的责任和力量。”十年来,她领衔提出40多条建议,从人才培养到发展规划,字里行间都是她对这片土地的深情。
如今,康彦红这个名字,已成了吕梁红色文化的一张名片。她获得的荣誉很多:“全国红色旅游五好讲解员”“山西省优秀讲解员”“全国宣传系统先进个人”……但她最珍视的,或许是另一个身份——“吕梁红色文化的播种机”。
二十年来,她培训、带出的讲解员超过300名,带出了一支能策划、能讲解、能研究的复合型团队。她毫无保留地分享自己的经验、资料,甚至课件。“红色讲解不是独奏,应该是合唱。”她常说,“我希望有更多年轻人能借助这个话筒,让吕梁精神、晋绥故事,一代一代讲下去。”
她的目光始终向前。眼下,她正全力投入“晋绥红色文化数字博物馆”的筹建工作,并规划着“播种人”深化计划,目标是培养更多能掌握新时代叙事主权的青年人才。
夕阳西垂,喧嚣退去。康彦红缓步穿行于展厅,在一件打了补丁的军装前驻足。玻璃展柜清晰地映射出她的身影,与历史的印记重叠在一起。
二十年,从青涩到成熟,从台前到幕后,从一人发光到照亮一群人的路。她以声音为火把,点亮了一段段尘封的记忆;她用脚步作量尺,丈量着精神传承的旅程。在她身上,红色基因的传承,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具体、生动、持续生长的实践。这条路,她走得坚定而温暖,并且,正吸引、呼唤着更多同行者,并肩前行。
“其实这份工作,从一开始就让我觉得踏实。它贴近我的性子,也符合我心里对职业的想象。”当被问及获得全国先进个人荣誉时,康彦红望着远处连绵的吕梁山坚定地说:“二十年走下来,与其说是我在讲述故事,不如说是我一直被这些故事陪伴着、滋养着。天天和这些英烈的事迹打交道,在这样一种环境里浸润久了,自己的心也仿佛被一遍遍擦亮。它不只给了我一份事业,更悄悄校正了我人生的方向——能一直做这样的事,我是幸福的。”
山风过处,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当年窑洞里的那盏油灯,静静照亮着薪火相传的漫漫长路。
编辑:王涛涛